54.调查
  “哎呀真是倒霉,下什么雨呀,我晾着的衣服都没收。”小丽趴在窗沿看着外面的落雨,一脸愁苦,“这雨专挑下班的时候,还怎么去隔壁小酌一杯。”
  陈渝的视线没从电脑屏幕移开,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写着各种意见书,嘴上还是应了一句:“让磊哥送你不就行了,他有车,你俩正好做酒搭子。”
  小丽回过头来道:“得了吧,有他在哪还会有年轻小哥靠过来。”
  陈渝笑了笑,摘下眼镜稍作休息。她歪着脑袋看小丽的方向,看着雨珠打在窗户上,化作簌簌落落的雨幕。
  随着同事们陆续下班,办公室里变得很安静。陈渝重新戴上眼镜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,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。
  信封里有一张崭新的信纸,纸上用钢笔潦草的写了一句中文:我接受你的所有决定。
  陈渝盯着那行字,不知看了多长时间。
  “好丑。”她最后落下评价,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。
  这时走廊传来急促地脚步声,陈渝看过去,石磊探着脑袋,确认过眼神推门进来。
  “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小丽,她说你还在办公室。”石磊自顾自地在饮水机旁倒水,“哦对,我有事要和你说。”
  “又出什么事了?”陈渝习以为常,只当是临时又要加班。
  “上面来消息,欧盟的调查组要到巴马科了,玛丽昂亲自牵头,点名调取山鹑所有原始备案,包括中法文的译员初稿。你之前经手的那份FN FAL的中文译稿,已经被放进他们的第一批抽检清单。”
  陈渝信息过载,一时默然。
  石磊看着她,觉得出于职业敏感,陈渝自然会想到这是专程冲她而来。而且今早刚启动二次复核,这么快派出调查组,显然法国人和北线的势力早有联动。
  “这次他们不走联合国的流程,直接走欧盟的合规审计。”石磊走到她身旁,“但是张海晏让人送来了一份原始采购单。”
  “原始采购单?”陈渝皱眉,仰起头问,“关于FN FAL的?”
  石磊点头,“不确定他打的什么算盘。现在的问题是,如果备案里没有FN FAL,但你的译文里有,那就是我们的文件先认了这批货。如果备案里有,那当初过境的时候为什么没报?两边一对,使馆夹在中间,怎么都说不清。”
  闻言陈渝垂下头,盯着自己手中封条半开的信封。
  石磊喝了一大口水,有些义愤填膺:“张海晏这时候把东西送过来,我看他名义上是配合复核,实际上就是认准我们为了使馆的声誉,不得不帮他把这件事情捂下去。”
  陈渝没接话,脑海里反反复复信纸上的那句中文。
  所有决定……单据。
  她好像明白了。
  “前辈,那份采购单递交了吗?”陈渝问。
  “还没,我正准备和你说完去找参赞。”
  “行我知道了,到时候调查我会说明情况。”
  一听这话,石磊认准她想把责任揽下来。
  这种事不知道也就算了,既然知道了,他还是有必要拎出来说清楚。
  眼看着陈渝没有拿包往外走,石磊说:“我提醒你这个时候别犯轴,一旦撕破脸,你的工作会受重创。”
  “我也不掺合。”陈渝头也不回地下楼,站在出楼口,雨瞬间落得模糊了镜片,也乱了心绪。
  采购单只要递交了,走私军火就板上钉钉,那责任就不会全落在她身上。
  他要把她摘出来。
  躇踌两秒,陈渝抓着信封两手挡在额前,冲出大楼。
  这不是她要的决定。
  *
  为了调查组的事情,陈渝三天没合眼,期间参赞找她谈话多次,旁敲侧击不要感情用事。然而她永远只回应一句:心里有数。
  到了当日,柏油路还带着雨后的湿气。
  石磊把车停在丽笙酒店门口,再三叮嘱:“我在外面等你。记住,多听,少说,别被她套进去。”
  陈渝点了点头,下车理了理西装外套,又习惯性地抬手触摸鼻梁。
  空空如也。
  她忘了,出门戴的是隐形眼镜。
  每次来丽笙酒店,她压力都特别大,一紧张就容易摸眼镜,可不能给对面看穿了。
  会议室里基本是生面孔,除了上回的代表,有两名记录员。
  玛丽昂坐在桌尾,拿着一支金色的派克钢笔。陈渝扫过她面前几迭文件,最上面一页,正是第一次接受山鹑集团的译稿。
  “请坐,陈小姐。”玛丽昂示意身旁的位置,“我们今天只是做个例行的合规性问询,请不用紧张。”
  果然是要近距离交锋。陈渝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:“我准备好了,杜波依斯女士。”
  “这是你提交的山鹑集团第一期后勤保障物资翻译备案。”玛丽昂没多废话,递过来一张复印件,“你经手的这份中文译文,是否与山鹑集团提供的法文原始文件完全一致?”
  陈渝看了眼,上面是关于“随行安保装备”的描述。
  “一致。”
  玛丽昂微微点头,翻过一页:“在翻译和核对过程中,你是否发现备案文件上的数据,与实际运抵哨卡的货物存在不符的情况?”
  “我不负责现场验货,但我确实发现过运输损耗率异常的问题。”
  玛丽昂微微点头,翻过一页:“关于FN FAL和FN SCAR的序列号,中文备案里两批枪械被归入了同一个号段,你作为专业的翻译,在整理归档时,是否发现这批FN FAL没有合法的通行证?”
  被石磊言中了。
  无论如何回答,都会落下把柄。陈渝只得陈述:“序列号在翻译时是独立编号,通行资质不属于我的核查范围。”
  “你的意思是,你发现了问题,但还是签了字。”玛丽昂倾身,精锐地眼神定在她脸上,“对吗?”
  “我核对后续材料报表才发现不对劲,拒绝了最终的确认签字,向上级提交了异常报告。”
  “你和佩德里之间存在非正式沟通?”
  好的大一个坑。陈渝不自觉地眨了下眼,心平气和道:“我已经不负责山鹑的对接项目,您想了解的话,我和佩德里先生的工作接触都在使馆备案。”
  玛丽昂勾了勾唇。
  陈渝看不懂那笑意,只觉心里毛毛的。
  一时间,会议室陷入漫长的沉默,只响着笔墨写在纸上的刷刷声。
  “陈小姐,你很聪明,但你可能不太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。”玛丽昂坐直身体,把手臂压在那些高高的文件上,“现在你们出现了纰漏,我们认为山鹑集团存在走私军火的行为。”
  毫无阻隔地四目相对,陈渝明显嗅到陷阱的味道。况且对面打什么算盘,她心里七七八八有数。
  “仅凭现有材料,不能定性。”陈渝停顿一瞬,下定决心般开口,“佩德里先生送来了FN FAL采购单据,关于欧盟武器出口管制条例、马里过境报备规定,武器采购方如果是‘基达尔地方实体’,承运方有免责空间。”
  此话一出,原本埋头的记录员们纷纷抬头,面露震惊。
  紧接着陈渝问了一句:“这批武器的人采购对象是本地武装,你们要查的是安保公司,还是马里武装内斗?”
  玛丽昂听后,瞬间皱了眉。
  钻律法的空子,山鹑的行为做法只存在“备案疏漏”和“合同履约瑕疵”,真正违规的是没有合法持枪资质的收货方,而并非运输这条线。
  玛丽昂不得不承认,这记擦边球打得极其刁钻。但毕竟是谈判老手,面对转移焦点的情况她没被带偏:“内部纠纷有当地当局处理,你可以把知道的情况补充说明一下。”
  说着,玛丽昂拿出空白的纸和笔。
  “关于佩德里在北线的联系人,他的资金往来,以及他最近和当地武装碰面的具体细节。”
  此刻,陈渝看着推过来的纸笔,彻底确认了猜测。
  那张采购单,间接把矛盾引向马里内部问题,甚至会牵扯到地方割据,如此就淡化了军火走私的定性。
  对面其实也不在乎是否真的违法违规,比起原则性问题,更需要有人去通路。
  法国矿业公司有技术,但不敢沾武装。张海晏的生意只要不影响法国在马里的核心利益,甚至在某些时候,他的武装力量能稳住一些不听话的部落,这是互惠互利的发展。
  可如果中方介入参与,性质就变了。
  没人能允许长期攥在囊中“暗器”的失去掌控。
  “我只是一名翻译,佩德里先生的个人情况并不了解。至于政治之间的分歧——”
  陈渝伸手,连笔袋纸推了回去。
  “使馆不会参与,我个人也不参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