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
  “等到到岸的时候,该处理的痕迹就都处理完了。”
  顾远岫和隋不扰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交汇。
  “那艘去「支援」的船上难道放着一套全新的家具?”隋不扰想起船上的惨状,那些被破坏的器具和味道,还是很难想象纯靠擦洗和缝补就能恢复原状。
  顾远岫笑了,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:“对啊。把损坏的东西往海里一扔,谁能找得到?”
  “……人鱼族不会有意见吗?”隋不扰摸了摸脸,“这算在他们的领地「高空」抛物吧?”
  “人鱼族不像你想的那样占据全部的海底。”顾远岫扶着沙发扶手和隋不扰的手,缓缓在沙发边缘坐下,“他们的领地范围有限,只要扔在海面海底都是公海的地方就好了。”
  “好吧。”隋不扰耸耸肩,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  第72章 「顾远岫」 只是存在,只是活着,只是……
  也许是顾远岫看起来心情不错, 也许是她的好心情带给隋不扰一种她现在很好说话的感觉,也许仅仅是因为话赶话说到这儿了。
  隋不扰说:“我出来的时候接到一通骚扰电话,她说顾远岫不是
  我的妈妈。”
  她一边说, 一边观察着顾远岫的神色:“你说她这话说得真好笑,当时dna检测报告我也是看到的, 难道你们还联合医院造假?我……”
  隋不扰的声音顿了顿, 因为她看到顾远岫竟然露出一种被「说中」的羞窘神色。
  但现在的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下去:“我身上又没有值得你们这么大动干戈的事情,对吧?”
  顾远岫没有说话,表情也没有变化。
  她扶着墙壁,还维持着一秒前, 即将迈出一步的动作。沉默忽然变得磨人,二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晰。
  隋不扰的心沉了下去。
  她刻意地扬起音调, 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氛围:“怎么,不会真让那个人说中了吧?”
  顾远岫:“……”
  她的头低了下去。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,在昏暗的客厅灯光里,她的整张脸都嵌入了影子里。
  隋不扰清晰地意识到, 从一开始到现在, 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  放在以前,顾远岫就算明知这是隐瞒, 也会直接告诉她自己不能说。
  而她现在犹豫了。
  因为她真的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?隋不扰不相信, 因为她的的确确看到过检验报告。
  ……但非要说的话, 她的确没有看到送检的样品究竟是不是从顾远岫身上弄下来的。
  非要这样吗?非要连这件事都……
  隋不扰又想, 所以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顾观澜的女儿会这样软弱。在她的想法里,如果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顾远岫,就算真的被顾珺意算计到出了车祸,现在也会是偷偷计划翻盘。
  而不是像眼前这个人一样,害怕顾珺意, 甚至如此轻易地被软禁在家里。
  要是这个人是个假的,那隋不扰觉得自己可以理解……才怪。
  要掉包一个人,也不可能掉包得这么完全。
  顾远岫一直都没有说话,隋不扰也一直等待着。她并不逼问,她不想把顾远岫逼到绝境。
  “我今天去看了芭乐号。”她转而体贴地起了另一个话题,“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,那我和顾叙章应该从此以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。”
  顾远岫微微抬起头,但没有太大的反应。
  隋不扰说:“前一个问题不能回答,那这个可以吗——
  “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和顾叙章对上,你会帮我吗?”
  “我……”顾远岫偏过头,放在墙壁上的手微微蜷缩,“就算我想帮你,可能也……没有用。”
  她的声音轻得缥缈。
  “怎么会没用呢?”隋不扰想说她有人脉,有还忠心于她的下属,有这么多年累积下的财富,话到嘴边,她却说,“我要的不是那些,我只是想要你的一句话而已。”
  “我说的话没有分量。”顾远岫被灯光照到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,“没有意义。”
  “有。”隋不扰往前走了几步,从顾远岫的侧后方走到她的侧前方,而后她右脚后退半步,缓缓地单膝跪下。
  以这个姿势,她仰视着顾远岫,看到顾远岫藏在头发里的,通红的眼眶。
  “你说你会支持我,这就是我想要的意义。”
  顾远岫一怔。
  隋不扰伸出手,将顾远岫垂在身边的手握在手里。
  她还是不知道顾远岫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,只是眼下这一刻,不管这个人和她的关系究竟如何,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装的,她都无法放任对方在这种自贬的情绪里无法自拔。
  就算对方是装的也没关系。
  如果她是装的,那就太好了。
  隋不扰一字一句,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:“我不需要你可能能够帮助我的人脉,也不需要你借我现在还忠于你的下属,我不需要任何物质上的助力。
  “你知道的,我一直希望隋见怀醒过来。难道你觉得,隋见怀醒过来了以后能给我提供的帮助,是物质上的吗?”
  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否定。
  与顾珺意、与顾观澜、与乂氪相比,隋家的产业实在可怜。
  “我希望她醒来,是希望我可以有一个精神支柱。”
  顾远岫垂在身边的手收紧了,与隋不扰交握,像是一个轻轻的、无声的回应。
  “我发现哦,你好像特别纠结于意义。”隋不扰用自己的双手包住顾远岫体温偏凉的手,“因为顾观澜喜欢每件事都有意义吗?”
  顾远岫眨了眨干涩的眼睛,随后一点一点地屈膝,直接坐到地上。扶着墙壁的手也伸了过来,覆盖住隋不扰的手背。
  “不是。”她答道,“不是因为她,她其实很少管我……们。”顾远岫大概指的是她和那位神秘的大姨,“因为我……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。”
  隋不扰想说如果你都不聪明,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聪明的人了。
  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说。因此她只是保持沉默。
  顾远岫继续说:“我特别能够理解你,因为一直以来,我身上的压力也很大。和你一样的,被赶鸭子上架的压力。”
  隋不扰不明白。
  顾远岫的姐姐一直都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过,又何谈赶鸭子上架一说?
  “我知道顾观澜对我很不满意,所以与其说我「做出」了那些决定,倒不如说,我是在模仿我的姐姐做出那些决定。
  “可就算我们是双生子,我又怎么可能在每一件事上都能知道她会怎么做?
  “然后顾观澜在我做出正确决定的时候才会说,「这是我的好女儿」,如果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,她不会提出问题,让我改正。
  “她会叫我的名字,意思是,这是我个人的错误,而不是她的女儿的。她的女儿永远是对的,所有的错都会怪到我的头上。”
  隋不扰撑着地板,坐到顾远岫的身边,肩膀挨着肩膀:“可你就是她的女儿啊。”
  “不是她最骄傲的那个女儿。”顾远岫脸上是一个自嘲的笑容,“我只有在正确的时候,才配成为她的女儿。”
  “这太荒谬了。”隋不扰完全无法理解顾观澜这种社达的思维,平时领导训人的时候说商场即战场,社会就是丛林法则,但竟然顾观澜还一以贯之地运用到生活里。
  “当她的女儿还要经过考核?考满分的人才有资格?那她生下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愿不愿意被生出来?”
  有人能义愤填膺地为自己鸣不平,顾远岫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。她双腿曲着,双手怀抱着双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  “家里她最大,当然谁都听她的。”
  所以顾远岫才会纠结于每一件事的意义,如若某件事「没有意义」,那这件事就是错的,她不该做。
  否则,她就无法成为顾观澜的女儿。
  决定是否收购一个公司的意义,决定今晚宴会要谈成几个合同的意义,决定是否要接受一个股东的贿/赂的意义,决定这一切是否有意义的意义。
  吃饭不可以挑食,因为完美的女儿不会挑食。要学会看人眼色,因为那是完美的女儿该有的样子。
  与此相对的,别人说「我会一直陪着你」只是客套,对于顾远岫而言,这就是一个有压力的承诺——说出口了,她就必须要真的一直陪着。
  否则这个承诺就没有「意义」。
  “……你说,你做这些都是在模仿你的双生姐姐。”隋不扰说,“那难道你的姐姐就可以做出完全正确的决定吗?